建安七年, 是那十年間最冷的一個冬天。

十五差點以為她會凍死在那個冬天。

那場雪連綿下了好幾日，平常人家都不好過，更何況是城郊那些衣不蔽體的乞丐, 好在有不少大戶人家會在城南施粥救濟, 十五自然也跟在其中去討了碗粥吃。

她不清楚自己吃的是哪家的粥飯, 卻只記得給她施粥的是個漂亮的小少爺。

他披著朱紅色的氅衣，發冠上嵌著金冠，腰間是上好的羊脂玉佩, 連頭發絲都透著精致。

我的乖乖，這得值多少錢。

十五哪裏見過這樣貴氣的人物，她一時看呆了眼, 是在身後人的催促下才接過那碗粥。她甚至聽到了面前小少爺的輕笑聲，明明是天寒地凍的冬日, 可是她的臉卻不受控制的發燙。

她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, 吃著這難得熱乎的粥飯，她吃了很久，每一口都小心翼翼, 吃著的時候還不望往那個小公子那頭瞥。

戲本子裏常說, 做人要知恩圖報。

她想，她是個好姑娘, 自然也是要懂得知恩圖報的道理的。

所以她坐在墻角等了許久, 終於等到那個小少爺要離開。她連忙將破碗塞進懷裏，她想同他道謝，告訴他，謝謝他的粥, 她會記得他的恩情, 等以後好好報答他的。

只是沒等她走近那個馬車, 她就瞧見他接過小廝遞上前的手帕，無比細致的擦拭著手。

然後，那雙漂亮的眉頭緊蹙，低聲說了句，好臭。

烏泱泱的難民擠在一起，便散發著難聞的臭酸味。

她下意識後退了半步，忍不住覺得難過。

那天晚上她特意滾在雪地裏，借著雪想要洗幹凈臉和身子，凍得身體發抖，與她相熟的人看到她這樣滿眼不解。

“臭丫頭，你發什麽瘋呢？”

她凍得牙齒發顫，還不忘朝那人齜牙，“你才是臭丫頭。”

破廟裏的人被她逗笑，更是臭丫頭的叫個不停，她也只是抱著自己的身子，用力地吸了吸鼻子。

她才不臭，一點也不臭。

有人嗤笑一聲:“不是臭丫頭，那就是傻丫頭了。

這下她直接撲了上去。

是的，那時候的十五還不叫十五，她沒有名字，他們每次都叫她那個小丫頭，那個脾氣又臭又硬腦子還不太聰明的丫頭。

她本來並沒有覺得有什麽，他們那一群人，連父母都沒有，又哪來的姓名呢？

只是當她那一日又跑進寺院偷吃貢品，在爬出來的時候卻看到了個小和尚，她以為自己一定逃不過一頓毒打，卻不想他會朝她伸出手。

從來沒有人對她這樣溫柔地笑過。

她被蠱惑著，慢慢伸出了手，卻看到自己臟兮兮的小手，和那只白皙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
她的手當下就頓在了那裏。

好臟啊。

她下意識想要縮回手，但沒有想到，下一秒，他已經主動牽住了自己的手。

臟兮兮的小手被輕柔地包裹在那只幹凈柔軟的手掌中。

他眼神溫柔，毫不在意她手中的汙漬，只是輕聲同她說話，似乎在說什麽小秘密。

“寺院裏的齋飯可比貢品好吃多了。”

她被他牽著，腦子裏什麽東西都沒有了，只知道乖巧地跟著他去了廚房。

小和尚沒有騙她，寺院裏的齋飯的確很好吃，她吃得狼吞虎咽，那個小和尚卻只是笑著看著她。

直到她填飽了肚子，才意識到自己這樣不太好看，從未有過的羞恥心浮現了起來，她的臉又漲得通紅。

小和尚並沒有在意這個，只是看著她，突然想到了什麽。

“我叫清和。”他聲音溫和，“你叫什麽名字？”

清和啊，真的是個很好聽的名字，聽到他的名字，她突然怎麽也說不出口自己的那個所謂的名字。

察覺到她的遲疑，小和尚便沒有再追問下去，而是笑著問她還要吃嗎？

十五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
後來，她遇到了慕七，和他一起去了慕閣，比起其他的所有，她更在意的是，只要她最後可以留下來，她就會有名字。

但是要留下來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，慕閣每年都會進來許多同她一樣的小孩子，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留下來的。

她已經記不清那段日子自己是怎麽過來的，但還好最後她撐下來了，她記得當她出現在慕閣的院落中，站在閣主旁邊的慕七看到她時，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。

就連他也沒有想到她可以活下來。

但是她很高興，她終於有了屬於她自己的名字。

慕十五。她很喜歡這個名字。

當她有了名字的那一日，她興高采烈地跑到承安寺，同清和正式地說起自己的名字時，清和也是這麽說的。

很好聽。

他沒有去詢問為何在相識這麽久後她才告知自己她的名字，就像之後的很多年，他也從來不去多問她的去向和她在做些什麽。

他只是在看到那張明媚的笑臉時，體貼地洞察到少女滿心的歡喜，溫柔地告訴她。

“十五，你有個很好聽的名字。”

那是個明媚的春日，滿園春光，枝頭的花開得正好，十五站在樹下看著面前男子溫柔的笑容，她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裏也有花開的聲音。

那種感覺陌生但又奇妙。

後來，遇到綰綰後，聽到她與秀才的故事，她才知道這種感覺叫做喜歡。

原來，她喜歡清和啊。

……

這場雪下了許久。

寒風凜冽，清冷的承安寺迎來了一個特別的香客。

她並不燒香拜佛，只是想見清和師父一面。

這樣的要求其實並不少見，只是不同於其他女子的仰慕，這個來客看到清和時，眼裏閃過一絲悲傷。

她輕聲問:“不知清和師父，怎麽看待生死倫常？”

“阿彌陀佛。”清和雙手合十，低眉溫聲道：“人生一世，草木一生。緣來則去，緣聚則散，施主應當看開才是。”

那個女子聞言只是笑了笑。

“清和師父到底是出家人，看得通透。”

“只可惜我是個再俗氣不過的尋常人罷了。”

他們這樣的俗人總是困頓在生死倫常，看不穿也想不開。

“今年的冬日真冷啊。”那個女子走前這樣說，望著遠處的目光寂寥而又悲傷。

清和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，任由雪落上肩頭，他下意識收攏了下指尖，握緊了手中的佛珠。

這串新換的佛珠，他還有些不習慣。

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，轉身回了屋。

這個冬日似乎格外寒冷。

不知為何，這些日子慧空總是懨懨的，一副郁郁寡歡的模樣，就連平日裏最愛吃的點心也不吃了，惹得寺裏的小和尚擔憂了許久。

好在大雪終有停歇的那一日，日頭亮起來，慧空終於也恢覆了些精神，又開始東竄西跳，常常不見蹤跡。

午後，清和坐在屋內誦經，聽到弟子輕聲叫喚慧空的聲音，緊接著就是門被推開的吱呀聲，他瞧著那只小貓身手敏捷地遛進了屋，輕車熟路地便往房檐上跑。

清和笑了笑，沒有再管它，繼續低眉誦經。

舒緩低沈的梵音中突然夾雜著一聲有些突兀的喵叫，他睜開眼，卻看見從上空飄落而下洋洋灑灑落了滿屋的白紙。

清和一怔，擡頭往上看，只看到了一閃而過的貓影，以及空蕩蕩的屋檐。

他突然想起有個小姑娘總是喜歡待在上頭，每當他同她說起這件事時，她便會露出一個委屈的表情，惹得他的話再也說不下去了。

想到這，清和有些恍神，他坐在一片狼藉中，擡手拿起最近的那張白紙。

卻看到，上面密密麻麻只寫著兩個字。

清和。

全然陌生的字跡惹得他楞在那裏，腦中卻浮現起那張明媚的笑顏。

他其實並不明白她為何那麽喜歡待在屋檐上，也不清楚她每次在上頭做些什麽。

看上去活潑又鬧騰的姑娘，其實在他身邊的很多時候都很安靜，她總是安靜地趴在上頭，偶爾他擡頭，便會看到她靜靜地看著自己，似乎是在發呆，當他們對視上的那瞬間，她就會回過神，眼裏綻放出歡喜和雀躍。

她看著他的時候，總是笑著的。

似乎從未有過憂愁的天真模樣。

清和緩緩站起了身，俯身將滿地的紙一張張撿了起來。

幾百張的紙，每一張的上面都寫著他的名字，字跡從一開始的笨拙到後面變得熟練，一筆一劃都能看出下筆者的認真。

闖了禍的小貓已然跑走，只留下他一個人和手中的一疊白紙。

在這凡世之中，誰又不是俗人呢？

日頭高高懸掛於天際，厚重的白雪逐漸化開，再嚴寒的冬日也終究會過去的。

後來，青燈古佛，他成了無數人尊崇敬重的大師。他端坐在離佛最近的地方，姿態虔誠，神情端莊，挑不出一絲破綻。可大概只有佛和他知道，在那悠長空遠的梵音裏，在佛的註視下，他的心裏除了大慈大悲的佛，還有著另外一道身影。

他在祈禱，祈禱除了此生之外的千萬個轉世裏，那個姑娘可以順遂平安，萬事如意。

那腔赤忱的愛意終能得到回應。

作者有話說：

其實這是個很簡單的故事，一個不太聰明的小姑娘遇到了一個自己很喜歡的人，和一個好像喜歡自己的人。

愛是很覆雜的命題，但是十五不一樣，她的愛和她的人一樣，簡單而又堅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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